午后甜汤吃多了,晚膳都没吃。
雨落个不停,我早早换了寝衣,乳娘替我梳头。
我撑着下巴翻医书,握住那只替我梳头的手,指尖按住他的脉搏,笑着说:「从容和缓、柔和有力,乳娘今日必定没发脾气。」
我将那只手贴上脸颊轻轻蹭,「乳娘,今天小衣系得紧了,勒得我透不过气,你解开系松些。」
我靠着那手眯着眼昏昏欲睡。
乳娘的另一只手扯松腰带,伸手进去解开我的小衣。
有薄薄的茧擦过我的皮肤。
我蓦地睁开眼,困意都散了。
铜镜里映照出沈岩的脸,哪里有乳娘的影子。
我低头拢起衣襟问:「夫君怎么来了?」
沈岩抿着唇不说话,弯腰揽住我的膝弯将我抱起,我手忙脚乱地抱住他的脖子,又去挡散开的衣襟。
他似乎被逗笑,「还躲什么?」
他吹熄了烛火。
吻落在我的颈窝里,我却没有了从前的意乱情迷,我总会克制不住地想,他也是这样对柳夫人的,在昏暗的床帷里肌肤相亲,可能也说些一生一世之类的情话。
从前的沈岩早就走远了,现在的他,爱可以分成好几份,心里装着其他人,只有我留在原地,守着回忆自欺欺人罢了。
卫国公战死,他袭了爵,肩上扛起了沉甸甸的家族荣耀,他早就不再是那个,为了我违背圣心的少年。
他小心翼翼地猜度圣意,步步为营地拉拢朝臣,拥有了盘根错节的权势。
而我和他之间,自我父母双死,兄长被贬之后,就如碎掉的铜镜,再难复原。
虽然依旧睡在一张床塌上,却再也没有什么话讲,从前的亲密无间变成刻意的相敬如宾。
我不知如何恨他,明哲保身并没有错,只是他的冷漠让我感到陌生。
过了一年,他戍边归来,带回了柳絮。柳絮很快有孕,给他生了一个女儿,他很欢喜,抬了柳絮做平妻。
我看到他抱着女儿喜笑颜开的样子,才惊觉父亲说的如履薄冰,是什么意思。
圣心难测,臣子如履薄冰,而男子的爱也如此,瞬息万变的真心,撑不起一个女子的一生。
从前的姜若芙小气又贪心,眼中揉不了沙子,如今也学会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。
接受沈岩看柳絮时眉眼间的温柔,接受他对女儿幼雪视若珍宝,接受他的冷漠,接受他的若即若离。
我也曾被嫉妒吞噬,让有孕的柳絮跪在庭院里,她恭顺地不敢多言,沈岩却匆匆赶回来,脱了外袍裹住她,眼中神色是我未见过的冷,他说:「姜若芙,她怀了我的孩子。」
我枯坐了一夜,露水湿了我的衣襟,我趴在乳娘怀里落泪,「乳娘,那日我跪着求他,也怀了他的孩子,可他连门都不曾开。
「原来我在他心里,什么都不是。」
我笑出了泪,「这日子,可真难熬啊。」
沈岩在我胸前咬了一口,我的思绪回笼。
他的声音暗哑,跟我耳鬓厮磨,「阿芙,你在想什么?」
他吻去我的眼泪轻声说:「哭什么?比从前还娇气。
「阿芙,我们生个孩子吧。女儿像你,儿子也像你。好不好?」
雨势变大,像泼在屋檐上,惊雷阵阵。
我被吓得发抖,皱着眉不肯睁开眼睛。
我最怕打雷的雨天,我的至亲,都死在这样的天气,父亲,母亲,还有腹中的孩子,惊雷轰鸣,我的脑海就会浮现父亲母亲躺在棺柩里灰白的脸,还有绵延不绝淌在雨水里殷红的血。
沈岩抱住我温柔地说:「阿芙,我在。」
我循着本能靠过去。
突然门被叩响,柳夫人的丫鬟在门外说:「公子,幼雪小姐哭得厉害闹着要找父亲,怎么也不肯睡,奴才实在没法子才来找您。」
他推开我,我心下了然。
今日的雷骇人,轰隆隆的不停。我翻过身,蜷缩起身体。
他跟过来,与我商量:「阿芙,我去看看就回来陪你。」
我睁开眼,突然想任性一次,我拉住他的臂膀,「你别走。
「陪陪我吧,我害怕。」
他抽出他的衣角,片刻也没有迟疑,「先让乳娘进来陪你。」
他走了便没再回来,柳夫人的丫鬟来通传,说公子在柳夫人房里睡下了。
我像是早就料到,埋在乳娘怀里淡淡应了。
乳娘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,哭着骂沈岩,「早知道是这么个冷血无情的负心人!再好也不嫁他!他只知卫国公府荣耀满门,老爷蒙冤唯恐避之不及,可那是小姐至亲,他何曾想过小姐是何心情!
「小姐失了孩子,隔一年姓柳的便进了门,我家阿芙这般好,白白被他欺负!」
雨停了,雷也低了。
我嗑上眼,心中前所未有的困倦。
我问乳娘,「你可知,为何他的女儿叫幼雪。」
乳娘撇撇嘴,知道这做什么。
我叹了口气,「因为啊,柳絮飘散的时候,像落雪。」
变了心的人,是回不来的。
沈岩,我突然,不想在原地等你了。